语义韵冲突及语用学解释

　　一、语义韵溯源及其研究

　　法国房德里耶斯（Vendryes）在《语言》中指出，“一个词并不只是由词典里的抽象公式来确定，在每个词的逻辑意义的周围常漂浮着一种感情的气氛，它包围着词，贯穿在词里面，按照词的不同用法使它具有临时的色彩。”

　　这种“气氛、色彩”即是后来 Louw 提到的语义韵。语义韵指“Aconsistent aura of meaning with which a form isimbued by its collocates is referred to …as a semanticprosody。”

　　Louw 将语义韵比喻为一种“氛围”“气息”，由于搭配词的作用弥漫在一个词项，也就是节点词周围。节点词在这种“气氛”的熏染下，也沾染了这种“气息”。但语义韵体现出的这种弥漫理念，Sinclair 早已注意到，只是未用 semanticprosody 这一术语来指称这一现象。Sinclair 通过检索语料库注意到，set in 这个词组习惯性地同一些表示“令人不快的”名词主语搭配，如 rot, decay,malaise, despair, ill-will, decadence, impoverishment,infection, prejudice, vicious (cycle), rigor motris,numbness, bitterness, mannerism 等。

　　语义韵强调的是共现而不是复现。Set in 与 rot 一起复现十次所体现的“消极”语义韵，没有同 rot, decay, malaise, despair,ill-will, decadence 等词语共现一次具有说服力。节点词与搭配词的共现是种双向互动、相互影响的过程。节点词和搭配词在互相感染的过程中，互相作出“让步”，出让自己的意义，各自也就失去其独立性和部分内在意义。

　　从此语义韵研究成为语料库研究的热门话题，语义韵研究在广度和深度上都得到发展，深化了人们对语言本质的认识，为语言学研究做出了重要贡献。随着对语义韵研究的深入，语义韵研究也向广度延伸，如英语语义韵研究，语义韵对比研究，不同语域语义韵研究，中间语语义韵研究等。其中，基于不同语言的语义韵对比研究广泛开展。王海华（2005）、卫乃兴（2006）、Richard, X and McEnery,T（2006）对中英语义韵进行了对比分析，Sardinha,T（2000）和 Tognini分别对英葡语义韵和英意语义韵进行了对比分析。通过对比发现，英语里带语义韵的词项在汉语、葡萄牙语和意大利语里都能找到对应的词项。这一发现证实了语义韵普遍存在各语言里，体现了语言的共性。

　　人们在关注语义韵和谐搭配的同时，也开始关注语义韵冲突现象。语义韵作为一种和谐搭配，属于语言使用的因循性、常规性，具有非标记的特点，是语言共性的一面，而在“积极”或者“消极”氛围里出现的异质词，都可能产生异常搭配，造成一种语义韵的冲突（杨惠中 2001），也就成了语言的异类，具有了标记性的特点，是语言殊相的一面。本文试图从语用学的视角对语义韵冲突现象进行阐释，探讨语言共相与殊相的表征问题，以及其对教学的启示。

　　二、语义韵冲突及语用学解释

　　语义韵强调语义评价的和谐，作为一种“省力”机制，可以减轻听者处理信息的负担，同时也可以省去说者费力思考恰当表达的麻烦。

　　如：Likemany high-altitude resorts, (Carvinia) can be prettybleak if the weather sets in。在此句中，无须明言天气的好坏，我们通过 set in 就可以判断天气情况了。

　　任何规则都有例外，语义韵研究亦概莫能外。

　　在对语义韵的研究过程中，语义韵冲突也就随之而生。语义韵与语义韵冲突相伴而生，互为补充。Louw在首次提出语义韵这个概念的同时就注意到语义韵冲突的现象。说话者通过有违常规的语义韵运用，营造了一种“反讽”的效果。语义韵使用不当，会破坏语言搭配的和谐，从而会带来反讽、幽默、夸张等修辞效果；使用不当主要分两种情况，一种是有意为之，为营造一种特殊的交际目的；一种是无意而为，属于语义韵误用。

　　（一）有意为之，照顾受者面子

　　语义韵存在于潜意识中，本族语者对语义韵的利用更多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而这种下意识的行为，暴露了说话者或者作者的真实意图。“语义韵的利用主要是本族语者的事”，这对非本族语者来说是望尘莫及的。在有意为之的语义韵冲突上，说话者有时会顾及当事者面子，故意使用了有悖常规的语义韵，虽造成了语义韵冲突，破坏了语句的“搭配和谐”，但实现了交际目的。

　　1. symptomatic of...high reputationLouw(1993:169)提到，在津巴布韦电视台的一次直播采访中，时任英国文化协会主任的 RichardFrancis 在被问及津巴布韦大学的院系与英国大学的联系如何广泛时，说到：

　　Francis: Well, it’s very wide. I mean, it’ssymptomatic of the University of Zimbabwe which hassuch a high reputation that there are fifteen linksbetween departments in the university here andequivalent departments in all sorts of institutions,universities, polytechnics in Britain. That is a hugenumber of links and reflects not only the closeness withwhich Zimbabwean and British educators have beenworking but, as I say, the level of the University ofZimbabwe.

　　Louw 通过检索，发现 symptomatic of 习惯性地与具有消极意义的词汇共现。基于此，他分析认为，津巴布韦大学亟需来自英国大学的援助，该词组的使用已表明了 Richard Francis 的态度，但在面对津巴布韦国家电视台直播，如直接表达双方的不对等地位，有拂主人的面子，因此，用了 symptomatic of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which has a high reputation，顾及了主人的积极面子，因此，此时的语义韵冲突，是一种“保全面子”的行为，是一种礼貌行为。

　　2. decently relapse into the wrong GrammarLouw 从文学作品中捕捉到语义韵这一语言现象，从此揭开了语义韵研究的序幕。在 Verdonk（ 2012:59 ） 引 述 的 Seamus Heaney 的 诗“Clearances”：In memoriam M.K.H., 1911-1984 中，有如下一段：....

　　So I governed my tongueIn front of her, a genuinely well-adjusted adequate betrayalOf what I knew better, I’d naw and ayeAnd decently relapse into the wrongGrammar which kept us allied and at bay.

　　诗歌反映了作者在接受过教育后与母亲坚守传统之间产生的疏离感，但诗人为了迎合他母亲，在她母亲面前，在用词上故意使用些粗鄙的俚语，如 naw 和 aye，通过这种方式来维持母子之间的亲密关系，以使双方能平等对话。但 relapse into 这个词组的使用，暴露了作者的真实想法，作者虽迁就他的母亲，但是不认可这种做法。通过在线检索BNC 语料库，检索出 54 例 relapse into，通过对检索出的 54 例检索行随机抽取 10 行，例示如下（搭配词用斜体字显示）：

　　1 we lapse into a silent vocabulary # of eye andhand, # a collusion of smiles
　　
　　2 learning to negotiate rather than lapse into theirhabitual pattern of attack and withdraw at the sametime as providing a
　　
　　3 we can, as a last resort, lapse into the passive,covert stance of lethargy and resignation.

　　4 a failure of will on a truly forbidding scale, wasallowing English culture to lapse into shapescharacterized by childishness, self-indulgence, utterpredictability'.

　　5 When at last he came to his senses, ratherashamed of his lapse into sensitivity, the floor aroundhim was thickly carpeted with tiny discarded wings,
　　
　　6 Those who are not must forgive me mymomentary lapse into modest mathematicalsophistication.

　　7 The old lady spoke to me occasionally, but Inoticed that she seemed to lapse into quiet moods.

　　8 although it does occasionally lapse into theincomprehensible jargon and figures which arecommon to most printer documentation.

　　9 in which to respond but parents need to be verycareful that they don't lapse into nagging to get thechild to comply again.

　　10 the fact that he tended to lapse into whatRichard Hofstadter saw as the chief characteristic ofsuch politics,从这 10行检索可以看出，除了第 10行，relapseinto 大多与表示消极意义的词语共现，如 attack andwithdrawal, lethargy and resignation, childishness 等，后面常接消极语义韵。但在该诗中，作者为了顾及母亲的面子，又使用了 decently 这个词与 relapseinto 搭配，该词暴露了作者的真实意图，表明自己做了件该做的事，且是礼貌地、体面地去做的。通过语义韵冲突，既表明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另外也不至于伤及母亲的面子，一举两得。

　　（二）无意为之，导致语用失误

　　对 CAUSE 的前期研究达成一致共识，就是CAUSE 表达“致使、导致”意思的时候，通常与具有消极语义韵的词语共现，学习者语料库亦呈现这一趋势。但通过对中国学习者语料库 CLEC 中CAUSE 进行检索，也可发现若干表达积极意义的搭配词，如 improvement, development, success 等。

　　1 longer and infant mortality are lower. But whatcause these development? First, I think is
　　
　　2 the other hand, the development of thetechology caused the change.

　　3 in a word, this alternatition is mainly caused bydevelopment of techneque and economy
　　
　　4 deaths per 1000 births in 1990. The reasonsthat caused the improvement include so many ,
　　
　　5 economy increased in developing countries. Itcaused the improvement of the level of life and thechan
　　
　　6 gave us the information of the improvement. Thecause to this progress mainly because the devolpment of但是 improvement, development, success 三个词都未曾在本族语者语料库 BROWN，LOB 中同CAUSE 共现。CAUS E 作为英语词汇中的一个常用词，在“导致、致使”意上，后常接表消极意义的词项，这应视作该词的一个基本用法。学习者在学习中应掌握这一基本用法，在使用中出现这种语义韵使用不当现象，应归因于学习者在词汇学习上对词汇知识深度加工不够。

　　虽说一般 EFL 学习者须先学习和使用典型搭配，从而能恰当而地道地表达意义，语义韵的利用则是更高一层的要求，但对 CAUSE 这种带明显消极语义韵的常用词的用法，学习者应具有必要的语义韵意识，在运用该词过程中应有意识去规避这种带积极意义的搭配词，以免出现语用失误。Thomas,J.认为，本族语者能容忍非本族语者的语法错误，但会将非本族语者的语用失误，如失礼或无礼，归因于非本族语者的粗鄙和不怀好意了。

　　这种无意为之的“失礼行为”，实因学习者对词语深度学习不够所致。以上 6 例，学习者并非想传递反讽、夸张、警示等语用意义，虽不会造成“粗鄙和不怀好意”的印象，但在本族语者看来，这几句亦会产生语义不协调之感。

　　结 语

　　造成语义韵冲突的原因各异，本文主要通过面子理论和语用失误原则对几例语义韵冲突案例进行阐释。面子是个人在公众面前宣称的自我形象。

　　面子分积极面子和消极面子。积极面子强调这种自我形象受到外界欣赏和认可，而消极面子强调行动的自由和不受限制。

　　对面子的照顾行为，我们称之为礼貌行为。在本文援引的两例中，作者都极力维护对方的积极面子，也就是对方希望自己的言行能得到欣赏和认可。因此，作者说话虽言不由衷，但从维护对方的面子的角度来说，他们的言行仍不失为礼貌的行为。

　　对本族语者而言，语义韵虽可起到省力作用，但在表达态度和立场的时候，作者仍有意选择有悖于常规的语义韵，意在通过语义韵冲突来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在听/读英语的过程中，听/读者应抓住这些蛛丝马迹，去把握作者的真实意图，不为字面意义所惑。对英语学习者来说，语义韵的利用是更高层次的要求，在英语学习过程中，会在无意中误用了语义韵，造成语用失误。这其中既有母语影响，同时也跟学习者自身英语水平相关。Stewart（2010）认为所有的词项（语法词除外）都具有语义韵潜势。

　　因此，在英语学习过程中，学习者应了解语义韵相关知识，通过语料库检索和翻阅英英词典，加强词汇深度学习，着力培养语义韵意识，习得地道的英语，避免语义韵误用，以免造成语用失误。另外，李临定（2013）指出，对研究者来说，应该更重视特别的语法现象，因为它特别，不同于一般，较难于发现，也较难于理解和掌握，相互之间，也各有特点，各不相同。须把这些特别的语法现象挖掘出来，加以分类，分析解释清楚。这对概括语法系统，不仅是必要的，也是重要的。

　　一般（普遍）的和特别的结合起来，才是全面的。语义韵冲突研究对完善语义韵理论也具有理论价值。语义韵冲突在经历对规约性的违反后，具有了标记性，但随着习焉不察，此类语义韵冲突有可能会成为约定俗成的用法，逐渐为人们所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