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留痕》作品中史蒂文斯形象解读

　　《长日留痕》作于 1988 年，自它诞生之日起，学界对它作了比较多的研究，本文将立足文本，分析管家史蒂文斯的形象。通过主人公史蒂文斯对往事的追忆，塑造了一位具有狂热工作热情而性格乖戾缺乏温情的悲剧人物形象。史蒂文斯的形象既表现了对帝国没落的反思，又展示人性的阴影，同时也是对人的精神家园的一追溯，史蒂文斯的形象也具有重要的现代价值。史蒂文斯是达林顿府的男管家，在作品中也是小说的叙述者。他在达林顿府“兢兢业业”的度过了自己的大半生时光，作品中展现的史蒂文斯的形象主要包括以下方面。

　　( 一) 热衷于工作

　　二战之后，随着达林顿家族的房产交易的结束，史蒂文斯作为“口碑极好”的那一批雇员中的一位，留在了达林顿府。

　　①( 5) 小说一开始为我们描述出这样一个史蒂文斯———几十年如一日的工作在达林顿府，为了确保给原主人达林顿勋爵———一位伟大的绅士提供的服务真正达到一个“杰出”男管家应有的水准。史蒂文斯认为“将自己服务的最佳年华”奉献给这位“完完全全的绅士”是自己“今天深感自豪的”。( 56) 他在男管家的工作岗位上“乐意把消遣保持到最低限度”( 48) ，每天沉浸在为主人提供优质的服务的思考和制定更加完美的工作计划中。在达林顿府史蒂文斯像一个机器一样的运转着，他的生活空间被自己局限在了自己引以为豪的这座达林顿勋爵府中，从自己提供服务的最佳年华到自己的暮年，这正如题目“The remains of the day”所预示的一样，史蒂文斯一生的大部分时光都也消逝不在，剩下的只是落日余辉。

　　1． 遵从自我尊严。

　　首先，史蒂文斯不加区分的满足主人的需求并把它看成是维护自身尊严的最底要求。为了迎合新主人法拉戴的调侃，“我便尽量挤出不失体面的笑容来”，“每当我察觉到他的话中透出逗乐的语气，我都会恰如其分的保持微笑”。

　　( 13) 原主人提出超出“我”职责范围的事: 让“我”向那位即将结婚的绅士传达有关的信息时，“我”知道这亲的事情是属于我应该花费一些时间认真思考的那一类，而自己在主人面前表现出来的却是“我会竭尽全力，老爷”。面对达林顿中勋爵提出辞退两位犹太女仆的错误要求时，内心并不能泰然自若的史蒂文斯却感到“我对这种情况下应该履行的职责是非常清楚的”。他毅然辞退了这两位犹太女仆。史蒂文斯把自己变成了听从达林顿勋爵指令的机器，把完成主人交待的任务变成对自我肯定的条件，让自己成为自己扭曲了的尊严而盲目忙碌的工作狂。

　　其次，史蒂文斯把出色的完成工作任务看成是维护自己尊严的绝对标尺。沙伯尔( Ptter Schaber) 认为“人的尊严是一项权利，即不侮辱”［1］3史蒂文斯一生都致力于对“杰出男管家”的尊严的维护，盘根究底是对会被侮辱的一 种抗拒，并且我们发现他抗拒侮辱的手段也总是指向同一个目标———让工作尽善尽美。这样，别人的指责就会远离自己，自己的尊严也就得到维护。这种心态集中体现在他职业生涯最辉煌的时候———1923 年那场国际会议的安排上。史蒂文斯以“无以复加的细心设计一个特别的工作计划以防所有不测事件的发生，我仔细分析了我们最大的弱点之所在，而且着手制定出若干应急措施……”。( 71) 这是一场能左右国际局势的重要会议，在史蒂文斯眼里，自己出色的服务正可以为自己赢得杰出男管家所具备的尊严。

　　史蒂文斯以疲于奔命的工作方式去应对这一挑战，他感到当时就像将军那样去为一场战役做准备。对史蒂文斯而言，这一挑战对比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因此在这项工作中他时不时地对肯顿小姐加以苛责，生怕工作中出现了乱子。在会议结束的时候，史蒂文斯便自豪的把这次会议看尴自己管家职业生涯的一个转折点，并认为“我的确配得上与我们这一代人中那些杰出的男管家齐名。”

　　( 102) 对职业尊严的维护和追求是史蒂文斯滋滋不倦的疯狂工作的根本动力，他甚至不惜将自己变成实现这一目的的纯粹工具。

　　2． 追求人生理想。在达林顿勋爵府这座显赫的门庭里，史蒂文斯有幸接触一些政治上的大人物，史蒂文斯为能为这些大人物提供服务而自豪，并希望通过自己兢兢业业的工作来实现自己“杰出男管家”的职业理想，并能成就一番伟业。

　　史蒂文斯从小受父亲老史蒂文斯的影响，克守着一套传统的管家准则，他认为父亲具有杰出男管家应具备的品质，而对现在所流行的管家标准如“纯正的语音”和“自如驾驭语言”的能力看成是华而不实的东西。( 31) 父亲一味顺从中表现出来的是“完美无缺的礼貌”，因此在自己职业生涯里他以能够满足主人的需求为荣。同时史蒂文斯也保持着父亲身上那种严格的克制和自律，他一心想着成为天下大事的一部分，实际上他不过是一个地位底下的管家而已。他遇事更是不辨是非、一味盲从，希望以顺从博得主人的好感和对自己赞赏。在实际工作中，如果自己的下属的工作出现了差错，他也往往推脱逃避，不然就是含糊其词的为工作的失误找理由，以此来维护“与自己地位相称的杰出男管家”的地位各形象，他对“老史蒂文斯”因年迈不能胜任工作而的情况极力地给予袒护。老史蒂文斯一方面是自己父亲在自己心里更有一种“教父”地位，另一面方也是自己职业理想的标杆，因此史蒂文斯在“簸箕事件”“陶瓷人像事件”“鼻涕事件”发生后都给予掩饰和辩解，在“凉亭跌倒事件”发生后，因为有了达林顿勋爵的现场见证，史蒂文斯这才不得不面对父亲衰老的实际情况。父亲是自己职业理想的精神领路人，也代表了自己所追求的理想的一种高度，作为一个宏大建筑里的小人物，一个社会精英群体中的服务员，史蒂文斯内心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卑感。但是，他时时否认这种自卑，表现出来的是对自己作为一个管家的身份尊严的追求，这就像一个人看把一件东西看得越重要越正说明了他这样的东西还不是他真正意义上所拥有的一样。一个可以不顾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而让自己心中理想的化身( 老史蒂文斯) 一直能够工作，这从一侧面反映出了主人公内心的扭曲，，这种扭曲正是一个小人物想做出属于自己的伟业的扭曲的职业理想的反映。

　　( 二) 温情的缺失者

　　史蒂文斯不仅是一个工作狂，还是一个温情的缺失者。

　　石黑一雄曾在接受采访时强调史蒂文斯“压抑情感”［1］的行为，表现在生活中他冷漠刻板、惟命是从，视工作为生活的唯一任务。史蒂文斯拒绝肯顿小姐温情的同时与自己的爱情擦肩而过; 在奔忙于那场非官方的国际会议时让自己的父亲死不瞑目。

　　1． 爱情的抛弃者。当捧着插满鲜花的大花瓶的肯顿小姐出现在史蒂文斯面前时，史蒂文斯用自己冷冰冰的语言让心中的恋人感到心灰意冷。史蒂文斯表示自己的房间的现状正好适合自己而无需改变，并引开话题，认为肯顿小姐叫自己的父亲为“威廉”是她“犯下的小差错”，史蒂文斯在肯顿小姐向自己献殷勤之时，不但没有表示对恋爱对象的好感，更没有丝毫的感激之情。他用工作话题来掩饰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给肯顿小姐留下了冷漠不近人情的形象。这次沟通的失败让肯顿小姐在以后的工作中一丝不苟，这一方面能够证明自己工作的能力以让史蒂文斯刮目相看; 另一方面也可以达到史蒂文对工作无可挑剔的要求。在留意到老史蒂文斯的衰老而不能胜任所从事的工作的时候，肯顿小姐的多次提醒却被史蒂文斯却一味的敷衍塞责。他与肯顿小姐的距离只能越来越远。当然，史蒂文斯隐讳的提起自己对肯顿小姐的感情。当他对新主人法拉戴先生向自己提出的旅行计划苦思冥想时，是肯顿小姐的信让他做出最终的决定。

　　“毫无疑问这种变化要归因于肯顿小姐的来信———对此我为何要隐瞒呢?”( 4) 但是在与肯顿小姐的接触过程中，史蒂文斯表现出的始终是一副不尽人情的面孔。在史蒂文斯的回忆中，我们发现肯顿小姐每次表现出来的对一个异性温馨的关怀换来的总是无情的冷漠。肯顿小姐眼中的我蒂文斯文的配膳室“太像一个小牢房，而所缺的就是墙角摆上一张小床”。( 156) 而正在看爱情小说的史蒂文斯却“猛然的把书合上，紧紧抓住”认为“在属于我的非常有限的一点点空闲的时间里，你非要像这样的纠缠我，这是完全不能让人忍受的”; ( 156) 史蒂文斯以看爱情故事是保持提高个人驾驭英语的能力来掩饰内心对爱情的渴望，同时他也清楚“在肯顿小姐贸然闯进我房间时，当时我正不无道理地相信我肯定是不会受人干扰的”，( 159) 他担心的是让人看到自己没有全心全意的履行自己的职责所涉及的一重大的原则问题———事关个人的尊严。史蒂文斯这样的待人方式无疑让肯顿小姐大失所望。肯顿小姐神秘的外出在史蒂文斯心里留下了疑虑，当被肯顿小姐问及在生活之外还追求什么时，他的回答是:

　　“除非我已尽我所能去协助勋爵顺利完成他赋予自己的那些伟大，我的职业才会圆满。”要史蒂文斯的眼里，工作的地位远远超过了肯顿小姐的份量。肯顿小姐对史蒂文斯的感情也逐渐的由浓烈变得平淡，后来史蒂文斯在很多次感情的转机出现的时候也并没有把握这些机会。特别是肯顿小姐失去了犹如母亲的姑母时史蒂文斯本不但没有给予必要的安慰，反而挑剔肯顿小姐工作中的毛病。他在此时甚至要求肯顿小姐对新来的女职员“加倍的查实一切是否正常”，他“注意到最近有那么一两件事做得不符合标准”，并教训肯顿小姐“对于新来的员工你也许应该少点自鸣得意”。这样一个无情无义、冷漠刻板的人失去自己的爱情也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让人惋惜远不在于此，人至暮年的史蒂文斯在有所醒悟时同样做出了抛弃自己爱情的选择。如前所述，史蒂文斯的旅行很大程度上是肯顿小姐的来信促成的，从这里不难看出史蒂文斯对肯顿小姐的感情在内心是没有泯灭，但最终史做出的选择却是“肯顿小姐不能寄希望于靠眼下重返达林来补偿那些失掉的岁月，我们见面时，首要任务就是让她明确这一点。”( 44) 见面时肯顿小姐流露出自己对史蒂文斯的感情时，史蒂文斯却以“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对我们目确确实实所拥有的感到心满意足。”( 227) 这样违背自己内心的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彻底的抛弃了自己的爱情。

　　2． 亲情的抛弃者。史蒂文斯在父亲的影响下成为一个自鸣得意的男管家，他与父亲的关系却是冷漠而温情可言的。“凉亭跌倒事件”之后，我与父亲不得不进行一次严肃的交谈。父亲“冷淡的打量我，在半暗的光线下毫无表情”。

　　并要求我“简明扼要”的讲，原因是“自己不可能整个上午都听史蒂文斯喋喋不休”。( 61) 从父亲的表情与话语中不难发现父亲与史蒂文斯存在着代沟，“我”也是极不情愿的不得不与父亲交谈。那次重要的国际会议过程中，急性中风的老史蒂文斯命悬一线，史蒂文斯为了给会议上的重要客人杜邦先生换脚上的绷带，而没能在父亲弥留之际陪伴在父亲的身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史蒂文斯临终前表现出了少有的温情。他说“但愿我是一位好父亲”，“我为你感到骄傲，真是个好儿子，但愿我对你曾经是位好父亲． 我想我并不是”。史蒂文斯却以自己现在太忙了，“但是我们可以明天上午交谈”( 90) 为理由，他心里想到的不是父亲的病危，而是可以改变时局的那场会议，他木枘的说过几次“您现在感觉好多了”之后，便抛下父亲，回到自己工作岗位上。史蒂文斯在父亲生命垂危时的离开，实际上是离开了面对父亲的结局审视自己的缺乏温情的机会，他所真正意义上离开是亲情。

　　总之，小说通过主人公史蒂文斯对往事的追忆塑造了一位具有狂热工作热情而性格乖戾缺乏温情的人物形象。小说通过史蒂文斯的人生际遇与英国管家传统来表达了对帝国没落的反思，同时也展示了人的虚荣心逃避责任等人性的阴影。随着旅行的进行，史蒂文斯在对自己过去的生活的回忆中人性逐渐复苏，表现出对自由与温情的重新认识。史蒂文斯的实质上进行的是一次追溯自我精神家园的之旅。它启示我们通过培养积极的态度和客观的评价来克服自己认同受阻; 同时在我们追求理想的道路上要立足于实际，保持客观的态度; 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中不能冷漠，和谐的人际关系来自于温情。这些就是史蒂文斯的形象所具有现代价值。

　　【注 释 】

　　①本文引用的小说译文均出自石黑一雄《长日留痕》，冒国安译． ( 南京: 译林出版社，2011 年) 以下引文只标明页码，不再说明。

　　【参 考 文 献 】

　　［1］甘绍平． 作为一项权利的人的尊严［J］． 哲学研究，2008(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