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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价莫言戏曲文学剧本《锦衣》

来源: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作者:刘玮琦
发布于:2019-01-08 共10312字

  摘要:莫言新作《锦衣》, 一经刊出, 收获众多读者和评论家的重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五年之后, 莫言以戏曲文学剧本的形式最先出现在读者面前, 不仅是个人剧本创作的水到渠成, 而且还完美地实现了戏剧家的梦想, 更是作家忠于民间的艺术表达、向我国传统曲艺靠拢的表现。《锦衣》文本中所含的民间性、故事性的特征和崇尚人性的主题, 与读者的期待视野达到了深度的契合;其惩恶扬善、黑白分明的戏曲主题给观众和读者畅快的视听享受;历史传奇与鬼怪故事的结合、冲突的情节, 始终扣人心弦。作为新时期作家为数不多创作戏曲剧本的莫言, 凭借独特的才华和艺术素养, 为茂腔的发展与创新尽心竭力, 也以其创作延续了古老戏曲的发展。

  关键词:《锦衣》; 莫言; 戏曲; 民间;

  Abstract:It scarcely has drawn much attention and critique from a fleet of readers and critics, when Jinyi, Mo Yan's newwork, came out after he won the Nobel Prize 5 years later. The feature of the folklore, the story and the theme of humanity in Jinyi correspond in depth to the expectation of the readers and audience, who appreciate the theme of maintaining fairness and justice and distinguishing right from wrong. Besides, the combination of the historical legend and the ghost story and the plots grips the hearts of readers all the time. As one of the rare writers in the newperiod who compose drama scripts, Mo Yan has dedicated to the development and innovation of Maoqiang Opera, facilitating constant development of this ancient Chinese opera, with his virtue of the unique talent and artistic accomplishment.

  Keyword:Jinyi; Mo Yan; opera; folk;

  时隔五年,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 终于在万众瞩目下推出新作:《人民文学》2017年第9期于头条位置, 发表了莫言戏曲文学剧本《锦衣》和组诗《七星曜我》, 第11期发表新作《天下太平》;《收获》在同年第5期刊登莫言短篇小说“故乡人事”系列, 包括《地主的眼神》《斗士》和《左镰》。由此, 莫言再度成为聚光灯下的焦点。其中戏曲文学剧本《锦衣》, 以我国传统的曲艺为文体形式, 内容具有民间性、历史性、故事性的特征, 字里行间推崇以人性、真情为核心的主旨。这部作品的诞生, 不仅实现了莫言成为戏剧家的野心和信念, 同时也满足了读者猎奇的阅读心理。本文旨从《锦衣》的叙事特色、莫言的创作动机和作品的突破与超越三个方面入手, 来具体分析莫言新作《锦衣》。

戏曲
 

  一、《锦衣》的叙事特色

  故事依旧发生在高密东北乡, 清末之际, 民不聊生、污吏横行、百业凋敝、妖孽四起, 留日爱国青年季星官和秦兴邦, 受孙中山革命思想影响后, 痛恨清政府腐败, 乔装夫妇, 设计易旗革命。同时, 苦命女子宋春莲被王婆骗嫁季家, 与作为季星官替身的公鸡, 拜堂成亲。随着剧情的发展, 两条线索一明一暗、一隐一显, 交织并进。知县儿子庄雄才和衙役王豹, 以缉拿革命党为名, 多次欺辱季母和春莲。季星官则潜入家中, 假扮鸡精为春莲疗伤, 两情缱绻, 却被好听墙根的王婆告发, 知县带官兵捉拿。三堂会审时, 革命党趁虚而入攻占了县衙, 故事在春莲与季星官共舞中完美落幕。

  这个剧本的故事原型, 莫言选择了将“革命党举义攻打县城的历史传奇与公鸡变人的鬼怪故事融合在一起”[1]。历史传奇与鬼怪故事作为莫言的文学启蒙, 引入作品并赋予浓厚的现实意义、加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已成为莫言诸多作品的创作模式, 而历史取材的真实性更加印证了莫言创作准备时的谨慎与客观。莫言曾表示, 自己在写作时, 手边会放一本《高密县志》, 以便随时翻看, 确保作品的真实和可信度。山东的胶州半岛在清末时期, 曾有很多青年男女远渡重洋, 接受同盟会的新思想, 回国后组织一起推翻清政府。这作为“大事记”和“重要兵事”在县志中有记载:“1905年 (光绪三十一年) , 刘冠三在济南加入同盟会, 创办山左公学, 宣传革命, 培养人才。1912年 (民国元年) , 1月27日, 王麟阁、班麟书等发动高密独立, 逐走知县王鉴清”、“1912年1月27日夜间, 班麟书等10余人由青岛来县, 埋伏在城里的义士敞开东门, 起义人员攻入县衙, 逐走县官王鉴清”。[2]尽管时间前后相差一两年, 但文学作品毕竟不同于史类传记, 需要适当虚构和想象来顺应作家的思路。不仅如此, 剧本中公鸡变人、与人相恋的奇幻传说, 也曾出现在莫言2001年的著名演讲《用耳朵阅读》1中, 谈到这个故事原型时, 莫言强调了幼时用耳朵阅读的重要性, 还声称这是他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故事之一。时隔多年, 莫言再次把这个素材跃然纸上, 而且他保留了故事原型的真实度, 未多加修改后移入了剧本当中, 可见其对于传奇故事的特殊情结。莫言巧妙地将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故事, 凭借卓越的想象力, 融合成了一个探究近代中国革命与社会问题的戏曲文学剧本, 既生动地再现了近代社会的各种弊病, 揭露了人性的致命缺陷, 又深入揭示了社会变革的深层原因。

  回到《锦衣》的文本内部, 我们可以发现, 面对双线并行的叙事结构, 作者将更多的笔墨放在了充满民间生活趣味的那一部分, 这符合莫言所述“作为老百姓的写作”[3]的自我定位, 推动着他在叙事中突出地表现民间性和故事性, 也使作品符合更广大读者或观众的审美需要。有学者表示:“戏曲是演故事的, 如果戏曲抽去了故事, 那就与歌舞没了区别。”[4]可见精彩的故事情节在戏曲中的突出地位。那么故事性极强的《锦衣》, 内容上极具民间特性就显得尤为重要, 作者所表现的世态民情活灵活现, 和春莲、季星官、季母、王婆, 以及神奇的锦羽鸡等, 一起构成了一幅中国近代社会的缩略图。

  公鸡的传奇化与人兽交融的设置, 是剧本内容吸引人且颇具莫言特色的部分, 由于故乡高密是个泛神论的地方, 使当地百姓对万物生灵心生敬畏, 赋予众多生物以神秘力量, 这对莫言创作产生巨大的影响。剧中的锦羽鸡, 不仅扮演着伸张正义、保家护院的角色, 还在剧末部分, 与季星官人鸡幻化、人兽相恋, 充满启蒙意味和神怪色彩。公鸡, 在我国民俗当中, 本就是为人民驱邪避恶、降魔卫道的“灵物”[5], 故被尊称为“天鸡”“鸡公”“金鸡”“神鸡”, 称鸡为“阳鸟”, 有阳刚之气, 能降妖、除祟、祛厄[6]。莫言在《锦衣》中试图寻找鸡信仰的源头, 借其充满正能量的高贵品质来警醒世人。锦羽鸡在剧中象征着正义, 为保护季母与春莲, 始终与邪恶势力做抗争, 面对刘四的骚扰、庄雄才的无理纠缠、王豹的欺诈, 多次向恶棍们发起攻击, 并在剧终与季星官幻为一体, 以革命的成功, 代表着真情、真义、真仁、真谛终将战胜邪恶。锦羽鸡的角色安排无疑是剧本中不可或缺的, 它以禽体蕴含真挚的人情, 讽刺地对比了人性中的兽面。

  《锦衣》内容的民间特性还体现在剧中突出表现的社会各阶层日常关系中, 例如封建社会的婆媳关系、感情纠缠中的男女关系、旧社会的官民关系, 等等。季母在剧中作为顺发盐铺掌柜和春莲婆婆的双重身份, 可牵出不同的关系谱系, 从她身上我们可以正面观照到旧社会的风貌。季母是封建社会典型的婆婆形象, 在好财贪婪的媒婆的哄骗下, 为保自家安稳、求儿平安, 买了烟鬼女儿宋春莲作儿媳妇, 以公鸡代季星官拜堂成亲。过门后季母交给春莲沉重的家务压力, 甚至在“官二代”庄雄才的威逼利诱下, 曾劝说春莲改嫁庄雄才。简短的叙述便可看出, 春莲在季家的生活并不顺心, 季母的爱儿心切建立在摧毁她人幸福与尊严的基础上, 但是面对庄雄才候补知县和盐务局局长身份的压制, 又不得不做出退让。季母的一系列行为, 既表现了市井百姓在权贵面前的无奈与顺从, 又反映了笼罩在旧社会上空的阴霾氛围对底层人民的影响, 浑浊的社会环境带给他们的是无尽的痛苦与折磨。莫言借助众多人物形象与奇特的公鸡意象, 使我们通过十四场剧看穿近代中国社会的世情百态。

  为了更流畅得叙述, 为了符合戏曲唱词充满音乐感的特征, 莫言在剧本台词设置中, 通篇用韵, 使其文顺音谐, 富于音乐节奏, 诵唱顺口, 好唱易记, 为原本就精美的故事情节锦上添花。细读唱词内容, 合辙押韵, 且多压“an”“ing、ang、eng”几种鼻音尾韵母。例如春莲挑盐路上对影叹息, 唱词的押韵更显其孤独与苦命, “一口蛋噎得我肠搅胃翻 (fan) , 身上冷心里暖珠泪涟涟 (lian) 。看人家夫唱妇随相依相伴 (ban) , 我一人如孤雁形只影单 (dan) 。看人家粉琢的婴儿怀中安眠 (mian) , 我只有一只鸡立在身边 (bian) 。不怨天不怨地怨我命蹇 (jian) 。”[1]再比如:王豹鹰眼识破秦兴邦身份, 蛮横语调暴露出他的警惕与刁钻, “看您辫子粗又长 (chang) , 看您两眼放蓝光 (guang) , 看您唇红齿不黄 (huang) , 看您手指细又长 (chang) , 哪里像个画子客 (ke) , 分明是个读书郎 (lang) 。”[1]不同人物的定制语调与唱词, 使社会各层的声音莫不音韵铿锵, 剧中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 在此不一一列举。不仅如此, 剧中“数板”的配合, 也起画龙点睛之效。这种“声音的诗学”确也体现出创作者不凡的艺术功底。

  总之, 不论是传奇的故事情节, 还是充满韵律的语言, 都是为了突出鲜明的戏剧主题。莫言的创作始终致力于挖掘人性的自然美和心灵美, 如早期小说《丑兵》, 作品主人公内在的质朴善良弥补了形体上的瑕疵。《锦衣》中的锦羽鸡, 虽为鸡身, 却勇于与权贵相抗衡, 是正义的象征;春莲本是多情善感的柔弱女子, 苦难临头, 却能挺起腰杆与命运抗争, 在爱情中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相反, 庄雄才好色贪婪, 蛮不讲理, 依仗父亲的职权为所欲为, 是名副其实的“装雄才”;王豹满腹机巧, 见利忘义, 见风使舵, 是乱世的生存能手。作家黑白分明的人物设计, 加以曲折离奇的情节, 共同谱写了一曲亦真亦幻的警世文本。

  二、莫言的创作动机

  《锦衣》发表之后, 莫言接受新浪媒体的访问时谈到:“戏剧创作一直是我创作中的重要方面, 我的处女作其实就是一部话剧剧本。”2由此可见剧本写作在他创作生涯中的重要地位。从早年练笔, 逐渐走向成熟, 到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莫言参与编辑的剧作数量不少, 剧本创作的盛产曾被人称:“莫言, 其实他是一个编剧”3。的确, 编剧莫言在剧本创作方面拥有不菲的成绩, 他最早创作的戏剧是《离婚》 (1978年) , 当时他在黄县当兵, 由于看了一部叫作《于无声处》的话剧, 又读了曹禺、郭沫若的作品, 便模仿了一把, 1982年, 他不能原谅自己写出“那么差的东西”, 就付之一炬了。紧接着, 莫言最早改编的戏剧应该是样板戏———《沙家浜》, 真正跟戏剧影视结缘是因为《红高粱》 (1987年) , 在那之后有剧本《英雄浪漫曲》 (1988年) 和与刘毅然合作的《大水》 (1989年) 均发表在《中外电影》上;此外还有《锅炉工的妻子》《姑奶奶披红绸》 (与懿翎合作) 、电视剧剧本《红树林》 (后整合为长篇小说) 、《雪白的墙》和《梦断情楼》等作品[7], 只不过并未以文学作品的形式出现在大众面前, 所以不被读者所熟知。2012年, 作家出版社编《我们的荆轲》一书入莫言文集, 收录三部剧作, 与读者见面, 并获得好评。可以说, 在漫长的文学生涯中, 莫言始终没有放弃对剧本创作的执着与热爱, 一贯坚守着成为戏剧家的梦想。这样看来, 时至今日, 他的戏曲文学剧本《锦衣》便是水到渠成之作, 是在多次的磨练试笔与学习中, 重磅推出的、向传统戏曲回归的大作。

  从最新推出的几部作品可以看出, 年过六十的莫言, 创作热情并没有减退, 并且还保持着文体多样化的个性特征。这次他的首献礼选择了戏曲文学剧本, 不单是个人创作顺理成章的结果, 更是对家乡曲艺的回馈与报答。莫言从小是听戏长大的, 故乡高密的地方小戏茂腔, 已不止一次被莫言在访谈中提及, 并且在小说创作里也发生了作用, 例如《檀香刑》《透明的红萝卜》里都有涉猎。确实, 茂腔在莫言生命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由于农村的落后和童年生活的单调枯燥, 听戏便成为那个年代孩子们的乐趣和依靠, 久而久之, 对声音文字敏感的莫言就可以记住曲调唱腔, 还能改编唱词、参演茂腔戏;看了苏联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 莫言自编茂腔:“列宁同志很焦急, 城里的粮食有问题。马上去找瓦西里, 让他下乡搞粮食……”[8]2他带着用白线染黑的胡须在学校操场的领操台上表演。童年的特殊经历使莫言成为民间戏曲的发烧友, 这地方小戏尽管在他人眼中悲切难懂, 却在他心中扎了根, 也成了最难以割舍的、对故乡的特殊情结。茂腔对莫言的影响正如张宜琦的表述:“由于自幼耳濡目染、心诵口唱, 茂腔成为莫言心中高密东北乡一个独特的文化符号, 也成为多思与敏感的他所依附的高密东北乡文化里的一条精神之根。”[8]5茂腔在莫言心中, 是高密的象征, 也是追寻故乡的源头。所以, 面对当代80、90后目光转向影视娱乐和流行音乐, 茂腔发展处于瓶颈期的现状, 莫言对振兴茂腔寄予厚望并施以实际行动。在2008年2月高密文艺座谈会上, 他说:“我觉得我们茂腔要振兴, 首先就是应从剧本上来突破。我们的茂腔能不能在近期内, 就是在三五年内, 打造这么一台具有高密特色, 表现了高密文化特点的, 表现我们高密历史现实的, 当然也表现我们高密现代精神风貌的这么一台戏, 让这么一台戏成为我们高密的一张名片, 我们走出去, 到北京、到上海、到济南、到外地演出。我们的眼光放得更加长远一点, 随着高密进一步发展, 随着我们进一步改革开放, 我想会有更多外国朋友来到高密。除了让他们看我们的山山水水, 让他们欣赏我们的美食, 欣赏我们的城市美景之外, 还要让他们看一看我们的茂腔戏。我觉得这是我们奋斗的一个目标。”[8]84在2010年央视戏曲频道的“燕升访谈”节目中, 莫言更表示, 在剧本创作方面, 要建立起与老百姓日常生活的联系, 有较高的思想性。4这使我们看到《锦衣》的价值所在, 其中接地气的人物情节设置、宣扬人性真情的警世文本, 用它发表后的流光溢彩向我们证明了, 莫言借助茂腔再一次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茂腔依仗着莫言的眷恋, 以崭新的面貌走出高密, 走出山东, 走入全国乃至全世界的视野中。从这个角度考虑, 这应该是《锦衣》最感性的创作动机, 同时也是最崇高的创作动机。

  莫言在2012年获诺奖之后, “接下来的作品”便成为媒体和评论家共同关注的重点, 五年零作品发表, 某些媒体为制造噱头, 称其遭到诺奖魔咒。其实, 莫言在期间多次访谈中曾表示, 为了创新, 为了令人瞩目, 为了不重复自己, 他一直在寻找自己写作的个性化与特色, 并没有停止创作。他认为:“中国文学要在世界文学大格局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必须写出中国特色。”[9]莫言的中国特色即是在创作中带有鲜明的民族特点, 在学习西方写作理念后, 回归到本民族的土壤中。所以, 他在作品中深刻地表现了民族精神本身, 挖掘了农民身上潜在的、充满野性的生命力, 以揭露的方式试图拯救衰退的民族精神。民间艺术, 作为民族化的形式资源, 逐渐地被借鉴到莫言的笔下, 其中表现最突出的便是《檀香刑》。《檀香刑》在结构上以“凤头部———猪肚部———豹尾部”呼应古戏曲理论中的故事结构, 小说里的戏词来自茂腔剧本的选段, 还在每章正文前都有一段茂腔唱词, 以制造舞台效果的虚拟化, 使整本故事如一台大戏呈现在读者面前, 而刑场便是舞台, 受刑者、施刑者、观看者等均参与了表演。《檀香刑》以其创新的小说形式和独特的叙事探索, 向传统艺术形式致敬。在小说后记中莫言提到:“《檀香刑》大概是一本不合时尚的书。《檀香刑》是我的创作过程中的一次有意识地大踏步撤退, 可惜我撤退的还不够到位。”[10]如果说《檀香刑》“撤退”得不够到位, 仍受到小说文体方面带来的多方面限制, 那么《锦衣》则初步实现了他的梦想。《锦衣》全面向传统戏曲复归, 展现出山东民间文化的丰沃, 茂腔、柳腔等唱词中氤氲着民间戏剧的生命底色, 一曲京胡奏响底层百姓的命运交响曲, 涵盖了当地百姓的婚丧嫁娶、方言俗语、道德观念等等, 延续着他在《檀香刑》中的茂腔、《蛙》中的多幕话剧等的精神血脉。

  在谈到《锦衣》时, 莫言这样说:“由于受过民间文化尤其是戏曲的滋养, 我一直想做这样一个尝试, 也作为我对民间文学的报答。”5《锦衣》以我国传统精粹艺术为形式, 以民间传奇故事为原型, 以普通百姓的日常为画面, 以当地民风民俗为衬托, 用作品完美地阐释了其“报答民间文学”的创作目的。“作为老百姓写作”的莫言, 始终不忘自己民间文学家的身份, 用众多作品构建起“高密东北乡”文学王国的同时, 也利用民间资源向我国传统文化、民间文学致意。总之, 莫言选择了茂腔、选择了剧本创作、选择了民间传奇和鬼怪故事的结合、选择了弘扬人性真情为主旨, 便是他不忘初心的结果;他对剧本创作多年的坚守、对成为剧作家的强烈期盼、对振兴茂腔的殷切希望、对民间文学文化的回馈与报答, 就是他编写《锦衣》最核心的创作动机。

  三、《锦衣》的突破与超越

  《锦衣》的出现, 不论是莫言创作水到渠成的显示, 还是对故乡茂腔艺术发展所做的巨大贡献, 亦或是在受到民间文化感染的情况下, 对民间文学的报答, 这部戏曲文学剧本都让我们发现, 莫言在将全新的内容移入他的王国、拓展他的疆域, 他在用新的创作方式来树立自己的个性化特征, 他在新时期以来, 戏曲、戏剧发展滞缓的条件下, 为古老戏曲的发展注入活力。

  每当莫言拿起笔, 每当新作问世, “高密东北乡”的字眼就会出现在大众面前, 莫言无法割断与这个地方的联系, 也无法在下笔时脱离它的束缚, 在莫言看来, 从母亲将你生下的那天开始, 就和这片土地有了无法割舍的联系, 熟悉这里, 书写这里, 都是人之常情。新作《锦衣》再次将故事发生地安排在高密东北乡, 是莫言的常规手法, 而超越故乡作为他始终贯彻的创作理念, 也使《锦衣》拥有了与以往作品不同的效果。《锦衣》中, 莫言将祖母讲的鬼怪故事和革命党起义的传奇历史融合在一起, 用自己的想象力给它插上翅膀, 用记忆重塑故乡, 还原清末宣统三年, 百姓的生存面貌和情感历程, 官员的昏庸无能以及革命党的英明神武, 拓展了莫言创作在历史时间轴上的范围。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重写高密, 让他一手建起的“高密东北乡”不仅在内容上更加饱满, 也在历史上更加厚重。

  在读者看来, 莫言的作品, 不变的是高密东北乡, 变的是别出心裁的写作技巧和文体样式。纵观莫言多部公开发表的文学作品, 文体形式的创新是有目共睹的, 在论述莫言的文学成就时, 王德领表示:“一个作家不光是要把内容呈现给读者, 还要有独创性, 莫言的独创性就在于他的文体意识, 独一无二的感觉描摹以及对历史、人性命运的洞察。”[11]仅从莫言的几部长篇小说, 便可以看到其在文体方面的创新意识, 例如《檀香刑》以“猫腔”这种戏曲结构谋篇布局, 作家以“现代说书人”身份直面读者, 绘声绘色地讲述百姓抗德的英勇事迹;《蛙》采用四篇书信与一部多幕话剧的形式, 展现了新中国近六十年波澜起伏的生育史;《天堂蒜薹之歌》每章开篇都有一曲瞎子张扣的说唱, 以民间叙述角度来看待蒜薹事件等等, 这些都被众多评论家认为是创新。莫言在有意地用独特的方式来形成鲜明的个人风格, 使自己在中国作家群体里与众不同。此次莫言推出戏曲文学剧本, 无疑是他文学创作的一次飞跃, 尽管之前也创作过多部剧本, 涉及电影、电视剧、话剧等领域, 但是真正作为文学意义上的、从文学审美角度出发的、公开发表的戏曲剧本, 《锦衣》还是第一部。对此, 莫言表示, 这是一种尝试, 同时也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试图开拓他艺术创作的领域。对作家而言, 重要的是找到新领地, 不去重复别人, 莫言的《锦衣》不论是对于莫言个人创作而言, 还是对于新时期以来当代文学而言, 都是全新的, 这种个性化的写作更像是一次冒险与挑战, 这样的挑战是有意义的。享誉全球的莫言, 发表了戏曲文学剧本《锦衣》, 这是一部将中国元素、中国文化面向世界的作品, 是用中国的声音与世界对话的作品, “千百年来, 戏曲作为我国的传统文化, 它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品貌形态, 逐渐成为中国人思想观念和人生感悟的载体, 保存了我国传统文化与艺术的典型特征”[12]。莫言用《锦衣》再次将高密东北乡的痛苦与欢乐, 呈现给各个国家的读者, 是用戏曲这种独特的文化样式, 代表着中华文化与世界进行交流的最好表达。

  《锦衣》作为一部全新的茂腔剧本, 也是对传统茂腔的突破。在莫言看来, 茂腔唱腔悲凉, 旋律婉转凄切, 如妇女哭泣, 多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等传统题材。新时期新形势下, 旧题材戏曲的受众群体已越来越少, 如何使当地曲艺与时俱进, 保持先进性和开放性, 成为当务之急。在此之前, 为了茂腔推出新剧目、走向全国, 莫言曾亲自担纲创作现代大戏《刘连仁》, 现在又推出戏曲文学剧本《锦衣》。《锦衣》在题材上已走入近代, 内容贴近百姓日常生活, 把多部民间生活场景与当下现实相勾连;板式唱腔也较传统剧目丰富多彩, 例如《锦衣》中数板的运用, 以板击拍节奏, 语调轻快押韵, 剧中数板由王婆演唱, 滑稽刁蛮的语言在数板的配合下, 尽显其巧舌如簧、贪图小利的个性特征;剧本思想性、立意性也与时俱进, 在现代化、快节奏的当下, 人与人的时空距离越来越近, 但心灵距离却越来越远, 宣扬人性便成为新的时代主题, 以达到崇尚人与人之间真情相待、和谐共处的目的。为满足新时代观众的需要, 茂腔尽管对题材、唱腔和唱词都有不同程度的改进, 但不变的是其艺术价值和审美价值, 更有道德教化的功用。有关茂腔传承的价值和意义, 有学者作如下表述:“茂腔始终贴近民众生活, 内容涵盖当地百姓的婚丧嫁娶、道德观念、日常生活、方言俗语等等, 作为一种本土文化, 宣扬的是人们对真、善、美的追求, 贬斥的是假、恶、丑现象, 格调积极向上, 对增强人们道德观念、提高公民的文明素质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13]《锦衣》这部警世文本, 以其独特的叙事特色充分挖掘了传统茂腔的价值, 也在单纯的惩恶扬善等基础上彰显了人性向善的本质。

  中国是世界闻名的戏剧大国, 我国戏曲作为世界戏剧的三大渊源之一, 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是十分辉煌与繁荣的, 从宋元南戏、北杂剧到明清传奇与昆曲时代、再到国粹京剧的出现。莫言在一次演讲中也曾引用陈独秀的话阐释戏剧的重要性:“列位啊!有一件事, 世界上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 无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个个都诚心悦意受他的教训, 你知道是一件什么事呢?就是唱戏的事啊!”“无论高下三等人, 看看都可以感动, 便是聋子也看得见, 瞎子也听得见。”6但随着社会不断发展, 城市化进程不断加快, 快节奏生活的人们便难以接受戏曲这种以慢节奏为主的艺术形式, 一方面, 随着社会的发展, 快节奏的生活方式, 已经与戏曲的慢节奏格格不入;另一方面, 丰富多彩的文化生活和娱乐方式, 使单一、模式化的戏曲淡出人们的生活。所以, 观众的脱离成为戏曲发展面临的最大的现实问题, 随之而来的便是新剧本数量的锐减、戏剧的边缘化等接踵而至的发展困境。对此, 莫言《锦衣》迎难而上, 以莫言的“中心效应”带动起边缘文体的创作, 他充分发掘民间的戏曲资源, 并尝试对旧戏和民间戏曲的审美创造性转化, 使它成为当下戏剧创作地源头活水, 成为对于新时期文学史戏剧史的补充, 以引起更多观众和评论家对于戏曲的重视。

  《锦衣》, 这部来自高密东北乡民情、民性和民魂的戏曲文学剧本, 莫言借此完成了对于民间资源和民间传说的借鉴与发挥, 续写了对于故乡、童年执念的篇章, 从真正意义上再次为高密文化做出了重大的贡献。《锦衣》, 这部来自古老戏曲繁衍下的新型现代戏剧, 以大团圆的结局、跌宕起伏的情节走向、音韵铿锵的唱词语言等, 向传统文化致敬, 向新时期戏剧文学靠拢, 并以此为代表再次与世界文化相连接。《锦衣》, 这部来自快时代下的产物, 其中披露的人性的致命缺陷、近代社会的种种弊病, 宣扬的世道人心、伦理观念, 都成为我们关注的重点, 是民之所向。在不久的将来, 这部戏曲可能会以舞台演出的形式出现在更多市民百姓的视线中, 舞台的幻化效果、茂腔的凄切唱腔、充满音乐感的唱词语言等等, 定会给我们带来一场完美的视听盛宴。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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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 详情参见莫言:《用耳朵阅读》——2001年5月在悉尼大学的演讲, 选自杨守森:《莫言研究三十年》, 济南:山东大学出版社, 2013年4月, 第26页。
  2 《莫言谈戏曲文学剧本<锦衣>:这个故事是我母亲跟我讲的》, 来自新浪, 2017年8月31日, 网址:http://tran. news. so.com/ctranscode? u=http%3A%2F%2Fnews. sina. com. cn%2Fo%2017-8-31%2Fdoc-ifykpzey3312627. shtml&m=172f13446801d07581695aa47b2030f9149a7841&q=%E8%8E%AB%E8%A8%80%E5%B8%A6%E6%9C%89%E6%88%8F%E5%89%A7%E7%9A%84%E4%BD%9C%E5%93%81&t=news&sid=25ab4d29215227b64ac65ae85594242c&tc_mode=news_recom。
  3 《莫言, 其实他是一个编剧》, 来自网页, 网址:http://ent. ifeng.com/zz/detail_2012_10/13/18226230_0. shtml。
  4 《莫言的乡音乡情——高密茂腔》, CCTV11戏苑百家——燕升访谈。
  5 《莫言谈戏曲文学剧本<锦衣>:这个故事是我母亲跟我讲的》, 来自新浪, 2017年8月31日, 网址:http://tran. news. so.com/ctranscode? u=http%3A%2F%2Fnews. sina. com. cn%2Fo%2017-8-31%2Fdoc-ifykpzey3312627. shtml&m=172f13446801d07581695aa47b2030f9149a7841&q=%E8%8E%AB%E8%A8%80%E5%B8%A6%E6%9C%89%E6%88%8F%E5%89%A7%E7%9A%84%E4%BD%9C%E5%93%81&t=news&sid=25ab4d29215227b64ac65ae85594242c&tc_mode=news_recom。
  6 莫言的《锦衣》和高密的客人, 来自凤凰网, 2017年9月12日。

作者单位:陕西理工大学文学院
原文出处:刘玮琦.评莫言戏曲文学剧本《锦衣》[J].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8,19(06):4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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