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贸易区的概念、类型与历史

　　第一章 自由贸易区的概念、类型与历史

　　对自由贸易区的研究已有大量成果，但集中在国际贸易学、税务、法学、管理学等学科领域，从政治经济学领域对自由贸易区进行分析的研究成果相对较少，已有的成果主要是对贸易协定性的自由贸易区的研究，很少有对经济特区性的自由贸易区的研究。贸易协定性的自由贸易区主要是两个以上的国家或地区签署自由贸易协定而产生的自由贸易区，经济特区性的自由贸易区是将一国内某一特定区域划为经济特区的自由贸易区。本文在此尝试以政治经济学的相关知识探讨经济特区性的自由贸易区。

　　第一节 概念界定。

　　自由贸易区的概念庞杂多样，1973年国际海关理事会签订的《关于简化和协调海关制度的国际公约》（《京都公约》），将自由贸易区定义为："指一国的部分领土，在这部分领土内运入的任何货物就进口关税及其他各税而言，被认为在关境以外，不受常规海关监管。"美国的自由贸易区又称对外贸易区，其官方定义是："自由贸易区是一个孤立的，封闭的管制区，毗邻入境口岸，配有设施供装卸、处理、存储、加工、制造和展览商品。在豁免关税方面商品出口有别于一般关税地区，商品不流入国内市场则可免除关税。"除了国际组织的条约和各国政府对自由贸易区的界定之外，专家学者也有各自的解释。国内学者郭信昌主要探讨作为自由贸易区的自由港。郭信昌认为："自由港是国家或地区在对外贸易交往的过程中，为达到一定的经济目的、采取的特殊开放政策而划定的一块特殊区域，区域内建立高效的管理机构，完善的基础设施，通过关税减免政策和其它优惠政策来吸引国外投资，这一特定区域一般位于港口城市。"成思危也对自由贸易区有过专业的探讨，他的研究主要涉及保税区向自由贸易区转型问题，他对自由贸易区也有过界定。成思危认为，"应该从要素、功能和管理三个层次来把握自由贸易区的概念。要素主要指自由贸易区的便利条件，包括地理区位和相关的优惠政策；功能则主要涵盖生产、加工、物流等主体业务及金融、商品展示、运输、仓储等辅助业务；而管理层次是指由功能等决定的职能配置。"综合而言，自由贸易区是一国或地区划定某一特定区域，在此区域内对进出口商品减免关税，为商品的生产、存储、运输提供优越的基础设施服务，以发展对外贸易，促进本国或本地区经济发展。所有的国际组织、政府、学者对自由贸易区的界定都包括其"境内关外"的特质。自由贸易区一般位于港口、边境、或者交通便利点（如机场）等地方，在海关监管和关税制度上较其他区域享有更大的自由、更优质的服务水准、更便利的运作管理等特点。自由贸易区主要业务一般包括加工、装卸、仓储、转运等。两个以上的国家或地区签署自由贸易协定，同意消除关税、贸易配额以促进贸易自由化而做出的地区性贸易安排，由此协定而产生的区域也称自由贸易区，但不作为笔者在此研究中的重点，本文着重探讨一国内部作为经济特区的自由贸易区。

　　第二节 类型划分。

　　自由贸易区类型多种多样，大致可分为自由港、自由贸易区、出口加工区、保税区、对外贸易区等几种，这几种类型在关税优惠政策方面存在共通性，但也表现出差异性一面，体现在其功能、监管与税收政策等多方面。不同类型的自由贸易区在吸引外资、扩大出口、关税优惠等方面有着许多相似之处，其功能趋近，但也各有其偏重。如自由港转口贸易发展较好，自由贸易区更偏向综合性发展，出口加工区发展以劳动力密集型产业居多。同一类型的不同国家和地区也有不同发展，如意大利的德里雅斯特港在自由开放程度上无法跟同为自由港的香港相提并论。基于此，下面主要探讨自由港、自由贸易区、出口加工区和对外贸易区这四种类型。

　　一、自由港。

　　自由港是发展最早的自由贸易区类型，当时欧洲一些国家为了发展对外贸易，将一些沿海港口划为自由港。外国商品进入自由港内，可免征关税，通常的某些海关程序也省去，货物可自由进行装卸、搬运、储藏、加工、分级挑选和转口等。自由港发展程度不一，有些国家将整个港口城市开辟为自由港，有些国家或地区仅将港口城市的某些区域单列出来，划为自由港。自由港区内享有免税优惠政策，商品货物如未进入该国常规关税管制区域则不收税。以迪拜港为例。迪拜是阿联酋的贸易中心，在中东乃至世界都有影响。迪拜划有多个自由贸易区，最着名的当属杰贝-阿里自由区。迪拜政府十分注重自由港的基础设施建设，在交通、通讯等领域进行了大量投资。迪拜国际机场在全球航空公司竞争中名列前茅，其货物吞吐量位居阿拉伯世界首位。迪拜境内有中东第二大深水港--拉希德港和世界上最大的人工港--杰贝-阿里港，世界上超过 100 多条主要航线将迪拜列入其中。迪拜自由区的主要优惠政策有："自由区内的所有公司和企业在50 年内免交所得税；公司生产免征关税和出口税，员工免交个人所得税；资本进出自由，不受金融和货币限制。"迪拜自由贸易区吸引的世界各类企业入驻，如服装、电子产品行业企业。世界多个大型跨国公司在此建有分部。

　　二、自由贸易区。

　　自由贸易区是自由港的发展形态，很多自由贸易区也是从自由港过渡而来。

　　相较于自由港而言，自由贸易区一般具有更宽广的地域范围，功能也更趋完善。

　　自由贸易区不再局限于港口城市，也深入内陆，如边境地区，或者交通便利的地区（如机场附近）。尽管有许多不同之处，自由贸易区同自由港一样，外国商品进出该区免交关税，免受配额限制。典型的自由贸易区如爱尔兰香农。1960年，爱尔兰政府在香农国际机场区域设立自由贸易区，区内享有免税优惠政策，爱尔兰政府设立香农自由贸易区的目的在于促进地区经济发展，吸引外资。香农航空港是美国进入欧洲的重要通道，爱尔兰政府利用这一特点，划定自由贸易区，减免关税，完善基础设施建设，以吸引美国企业投资。政府给予税收、投融资、财政等政策支持鼓励企业入驻，加之健全高效的配套服务，香农自由贸易区很快吸引大批国际企业入驻。香农自由贸易区极大促进当地和爱尔兰经济的发展。

　　三、出口加工区。

　　出口加工区一般是发展中国家为吸引外资，引进国外先进技术与设备而设立的经济特区。出口加工区也尽量靠近交通便利之处，基础设施比较完备，政府对在此区内经营的外国公司提供税收优惠，包括原材料进口，商品的出口，甚至对厂房地租也有所减免。但商品流入该国其它区域仍需按相关规定缴纳关税。外国企业在此投资设厂也需向当地政府申请注册。出工加工区在劳动力富余的亚洲发展得最显眼。以高雄出口加工区来说，高雄位于台湾南部，1966年设立出口加工区，目的在于吸引国外投资，引进国外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提高当地就业率，促进对外贸易的发展。区内设厂享有关税、货物税、营业税免税等政策，甚至还提供房屋税减半等优惠。这意味着外国企业在此投资设厂可大幅降低运营成本。

　　高雄自由贸易区区内基础设施建设完备，同时政府简化管理程序，首次开设"单一窗口服务".高雄出口加工区为台湾经济发展提供了动力，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和外汇收入，台湾地区制造技术和企业管理也因此受益。

　　高雄的这种发展模式也为多国效仿。

　　四、对外贸易区。

　　对外贸易区是美国自由贸易区的通称。美国对外贸易区发展历史也比较长，最早可追溯到罗斯福新政时期。1934年美国国会通过《对外贸易区法案》，在临近海关地区设立对外贸易区，可以创造就业、吸引投资，降低企业生产成本，提高国际竞争力，拓展和鼓励对外商务。对外贸易区在美国不断发展，期间不断调整政策，现已遍布全美，在美国对外贸易中占据重要地位。美国的对外贸易区一般设立在港口、机场和工业区等区域，区内企业可从事生产、加工、存储、展示和销售。对外贸易区分综合区和分设区两种。凡依法进入对外贸易区的货物，不需报关，不必缴纳关税，转口或运往国外也无需缴纳关税，但货物进入关境内仍需按规定缴纳关税。

　　第三节 历史演进。

　　自由贸易区是在国家的全球战略体系指导下发展的。大致可以将其划分以下四个阶段：第一阶段，资本主义萌芽阶段。这一阶段民族国家逐渐成形并不断发展，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也在此时萌芽，为打开国际市场，赚取黄金，政府划定某些特定区域作为自由贸易区。自由贸易区为适应这一阶段的国家战略，主要以转口业务为主，以增加国家财政收入。第二阶段，资本主义殖民扩张阶段。这一阶段资本主义强国开始向全球扩张，自由贸易区作为其经贸和军事据点得以发展，以自由港形式表现得较为明显，如新加坡、香港。第三阶段，资本主义殖民体系崩溃阶段。这一阶段资本主义发展开始向新独立的发展中国家溢出，发展中国家为吸引外资、扩大就业而施行"出口替代"战略，自由贸易区在这一阶段的发展主要表现在众多的出口加工区的设立。第四阶段，全球化阶段。这一阶段自由贸易区的发展出现分野。一方面，欧洲自由贸易区在关税同盟的背景下瓦解；另一方面，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等地的自由贸易区取得新的发展，表现在自由贸易区的多功能综合发展，服务性和创新性更强。

　　一、资本主义萌芽阶段自由贸易区的发展。

　　欧洲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出现之后，迫切需要一个统一的国内市场。新兴资产阶级需要强势权力作为其利益诉求的代理人，于是将目标锁定在君主王权身上。

　　正如国内学者宁骚所言，"代表民族的王权在形成中的近代资产阶级的支持下完成了国家的独立与统一".近代意义的"绝对主义国家"形成并不断发展。

　　国内市场统一之后，政府将目光转移到国际市场，自由贸易区应运而生。这一阶段的自由贸易区大多是出于财政收支考量，冀图通过关税优惠政策，吸引外国商船，从而增加其它费用收入。《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之后，现代意义的民族国家成形，国家的主权观念发展。领土之争、贸易之争、市场之争、霸权之争成为时代旋律。适应时代发展，这一阶段的自由贸易区主要发展转口贸易，鼓励出口，赚取黄金。

　　自由贸易区最早可追溯到古代腓尼基人在腓尼基亚南部海港泰尔和北非殖民地迦太基划定的供商旅安全通行、贸易与休息的区域。公元 1547 年，西班牙王国的锡耶纳共和国宣布热那亚湾的里窝那港为自由港，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自由港，也是现代自由贸易区的雏形。在此之后，许多欧洲港口城市相继取得自由港地位。这一时期的自由港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交通便利。利用便利的交通，自由港减免关税，吸引外国商船，扩大转口贸易，以促进当地经济发展。自由港的发展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从一个港口到多个港口，从一个国家到多个国家，从一个洲到世界各地。典型的有里窝那、马赛、汉堡等。

　　早期的自由贸易区只是零星分布在海洋、河流沿岸的港口城市（或其一部分）。政府划定某一特定区域，为往来商旅提供交易、中转、栖息等活动场所，对区域内往来的一般商品免征关税，简化或无须办理海关手续，以发展自由贸易。

　　如果商品运离自由贸易区进入该国，则仍然需要缴纳关税，进入常规海关监管渠道。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和政策的优势，加之不断发展完善的运输、装卸设备，自由港在货物的存储、分级、改装、转运等业务方面取得长足发展。自由港吸引了大量外国货船，成为商品集散中心，赚取大量黄金和外汇收入。早期的自由贸易区发展相对缓慢、自由贸易区数量较少，地域分布也很狭窄，而且经济活动单一，主要从事转口贸易。

　　二、资本主义殖民扩张阶段自由贸易区的发展。

　　工业革命之后，欧洲新兴民族国家取得突飞猛进的发展。资本主义的发展所需要的原料与市场国内已经无法满足，资本主义强国开始对外扩张。列宁说："资本主义如果不经常扩大其统治范围，若过不开发新的地方并把非资本主义的古老国家卷入世界经济的漩涡，他就不能存在与发展。"资本主义强国用坚船利炮强占土地，倾销商品、贩卖黑奴，进行殖民掠夺。这一时期，自由贸易区作为经贸和军事据点得以发展。资本主义强国在地理位置优越，具有战略意义的地区建立据点，设立自由贸易区，以便供船舶停靠、修整、补给。这种类型的自由贸易区在脱离殖民统治之后基本沿袭自由贸易政策。

　　直布罗陀是资本主义对外扩张时期较早开展转口贸易的自由港，公元 1704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期间，英国攻占直布罗陀，并将之辟为自由港。随着欧洲资本主义强国向世界扩张，自由港也向世界蔓延，自由港的数量不断增多、规模不断扩大。李泉斌在介绍自由贸易区的发展历史时指出，"自由港在地域发展的同时，其功能也不断完善。不再单纯办理转口贸易业务，而是创办了许多贸易公司直接经营贸易。"新加坡、香港是这一趋势的典型。

　　同早期的自由贸易区一样，殖民时期设立的自由贸易区也享有关税优惠，对自由贸易区内一般商品的进出口贸易不设置管制。商品货物的装卸、储藏、加工、转运可自由进行。不过，这种类型的自由贸易区也有其特点。首先，世界市场地理位置的优越性。这种类型的自由贸易区不仅是某一国家或地区的重要港口，更是在国际航运方面具有重大战略价值。尤其是随着世界市场的发展，国际贸易不断扩大，这种自由贸易区的国际航运价值更加凸显。其次，自由贸易区经济结构的优越性。这一类型的自由贸易区不再单纯作为商品集散中心，发挥转口贸易功能，还发展出生产、加工等功能，以适应经济社会的发展，满足多样需求。最后，这种自由贸易区往往还具有军事战略意义。和平时期作为中转站，发挥经贸作用，战时亦可作为军事据点，是战略要塞，同时也可提供后勤支援。这一时期自由贸易区加速发展，数量增多，地域分布开始遍及全球，功能也不断完善。

　　三、资本主义殖民体系崩溃阶段自由贸易区的发展。

　　二战之后，众多民族国家脱离殖民统治，民族独立浪潮风起云涌。然而，这些新独立的国家很快发现，在日益激烈的国际竞争中，他们出于绝对劣势。无论是在资金、技术还是规则制定能力，新独立民族国家都不能与老牌资本主义强国相提并论。在商品生产的链条上，新独立民族国家正不断被边缘化。许多国家遂调整政策，积极承接老牌资本主义强国的产业转移，施行"出口导向战略",以积累资金、发展经济、扩大就业。国家战略调整的直接结果是众多出口加工区的涌现。国家给出口加工区内的企业减免出口关税，提供出口补贴，以降低出口成本，增强产品的竞争力，开拓国际市场。政府相应地划出某些特定地区，成为出口加工区，积极引进外国资金、技术和先进设备，利用本国廉价劳动力优势，发展出口加工工业，区内享有关税优惠。

　　一般而言，出口加工区同样拥有便利的交通条件，享受国家给予的税收优惠政策。不过，出口加工区的特点也是显而易见的。首先，国家的优惠政策更广更多。出口加工区不仅有关税的减免政策，还受到国家的大力扶植，拥有低息贷款、出口补贴和其它多项便利条件。其次，设立出口加工区的目的更趋于引进外国资本、先进的技术和管理经验，鼓励其产品出口，创造更多的外汇收入。最后，出口加工区多利用当地比较优势，如利用劳动力成本低而发展劳动力密集型产业。

　　出口加工区主要是在新独立民族国家或地区发展，其功能多表现在加工与出口方面。典型的有台湾高雄出口加工区、菲律宾巴丹出口加工区。

　　四、全球化时代自由贸易区的新发展。

　　冷战之后，两大阵营瓦解，全球化发展到新阶段。全球化时代自由贸易区的发展面临分野。欧洲自由贸易区在关税同盟的背景下意义弱化，而亚洲等地的自由贸易区则表现出长足动力。一方面，在全球化特别是国际贸易自由化进一步发展的背景下，一些传统的自由贸易区面临瓦解。最明显的莫过于欧洲的汉堡港。

　　原来的汉堡自由港对进入港区的一般商品免征关税，自欧洲关税同盟之后，欧盟内港区施行同一关税，汉堡港区免征关税政策与之相冲突。2013 年 1 月 1 日，汉堡取消了自由港区，自此不再拥有自由贸易区。此外，一些地区自由贸易区发展还面临其它问题。如非洲一些自由贸易区面临区内安全问题，拉美自由贸易区的产业转型难题也日益突出。另一方面，全球化时代自由贸易区也取得新的发展。

　　表现在自由贸易区的多功能综合发展，开放程度更高，服务性和创新性更强。自由贸易区不但继续发展商品贸易，在服务贸易也取得新的突破。自由贸易区发展到现代，从地理维度来看，已遍及全球，从功能维度来看，涵盖加工、装卸、仓储、转运、展览等多种功能，相关配套设施与服务也不断提升。

　　自由贸易区是否真的在衰退？从一体化发展进程较快的欧洲来看，确实存在自由贸易区退出历史舞台的现象。但在亚非拉等地区，自由贸易区处于上升的趋势，其积极作用还在进一步发挥。总的来说，只要世界贸易关税壁垒继续存在，自由贸易区就不会停止发展步伐。自由贸易区的发展终极状态也即自由贸易区的衰亡。即特定区域的自由贸易区不断扩展，遍及全区域、全国乃至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