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公共艺术的创作心理

　　3.5 作为公共艺术的创作心理。

　　3.5.1 关于公共艺术。

　　在当今城市环境中，壁画作为一种公共艺术，在装饰城市风景的同时也满足了公众的审美需求，成为了城市建设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城市中的公共壁画宣传社会积极向上的能量、填补城市环境空缺、调节城市压抑的氛围、提升公共环境文化从而提升大众审美能力。历史题材城市公共壁画大多选材于本城市相关的历史故事，加强公众对城市的热爱从而提升公众生活的幸福感；公益题材壁画有和谐社会的作用，有利于社会安定与社会和平发展；某一城市大型活动特定主题的壁画，可以有效的烘托活动氛围，快速的宣传活动，促使活动的圆满完成。

　　公共壁画因受到其所在环境与空间的限制影响，可以产生不同的效果对公众的影响作用也是多个方面的。公共艺术壁画在环境中的作用是不可小觑的，壁画所产生的装饰功能、教育功能、纪念性功能、宣传功能、调节与补充功能、整理空间功能等，在一副壁画上的反映是不可独立分割的。涂鸦作为公共艺术壁画的一部分，拥有以上功能的同时又有其鲜明的独特性。

　　3.5.2 涂鸦中的公共艺术的创作心理。

　　一般说来，涂鸦作为一种个人意志的表达，尽管它与公共空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其涂鸦本身表达往往是一种边缘的声音，很难上升为主流意见或成为公众的声音。但是北京涂鸦人的创作中，不乏有美化环境的意向，力求使涂鸦在公共空间中像公共艺术那样 取得"合法"身份。涂鸦的行为本身虽然是在表达一种个人意愿或情感，但由于它的公众性，经过对字体形式、颜色、风格的尝试与发展，往往此行为会达到超乎预设的公众效应。例如在一次搜集涂鸦作品时遇到一个老大爷在驻足观赏涂鸦壁画，我对他进行了简单的采访，他的话道出了咱们老百姓对涂鸦的真实想法："这个挺好啊，国外人家的墙上不都有这个，都挺好看的，但是要规范一下，那些乱七八糟乱涂的就不好了。

　　可以搞得更艺术一点，好看一点。""不过在多数涂鸦客眼里，原来的都市景观才是单调、枯燥、丑陋的，而涂鸦在美化市容之余，更表达了涂鸦客对于都市的看法与批判。"[19]

　　尽管涂鸦者的初衷一定不是为了美化环境去完成一个优秀的涂鸦壁画的，但是最后形成的精致画面，无论是从周围环境上还是整体氛围上都会有所提升的。优秀涂鸦人对最后的美化效果虽不是初衷，但也不曾否认。

　　涂鸦作为公共艺术的创作心理无论从观者角度还是从涂鸦者角度似乎都仅限于大幅绚丽的涂鸦作品。在市民大众的眼中，对于立交桥下的那些大面积空洞的水泥墙面或者贴满小广告的墙面，更多的大众更愿意其画满"空灵的，有趣的涂鸦",这些涂鸦是为市民大众的生活添加一些乐趣与新鲜感。甚至有些公众会在涂鸦边留下联系方式或者做出评价，希望与涂鸦人产生互动。（见图 34）正因为如此大部分经常做大 piece 的涂鸦者认为："就找一些不起眼的地方，不受争议，把作品的完整度提高，让路人一看就觉得环境的合理性很高，经过时会觉得很漂亮，不要让人认为是乱涂鸦。"涂鸦人生活态度就是寻求刺激寻找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永远在接触最新的艺术思想。他们对北京飞速发展所带来的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并无好感，在这座充满机会与压抑的城市中，他们找到了释放情绪表达自己心声的看法方法：涂鸦。"就说一点，北京的飞速发展，表面上看似是高楼大厦平地起，一步步向世界一线城市迈进，其实，城市建筑风貌的改变是对城市中生活群体的集体视觉意识的改变，视觉意识将会更深层次地影响人的整体意识。早晚世界是会变成一个样子，这不是幻想未来，人其实是最善于模仿的动物，仔细想想，人都是在模仿别人，无论是你的偶像或是父母，出生的开始即是模仿的开始，只不过你更清楚该是模仿谁或者模仿谁才是对的。一个国家不过是一群各方面都差不多的人的大载体，信息时代的高速发展，全世界越来越像，新的建筑群，你分不清这是纽约、东京、香港还是北京，在机场不根据肤色和长相，你分不清大家都来自哪里，大家穿着差不多的衣服，留着差不多的发型，走在长的差不多的街上，我不知道这是对的还是错的，但我担心最后丢了更重要的东西。其实，北京的飞速发展，是可以有北京额样子的。"[20]

　　涂鸦艺术家 ROBBBB 的话语很好的表现了他的街头涂鸦艺术中对城市环境影响的初衷。就是这样，让一切个体变得特点鲜明，让自己所经之地变得与众不同，通过改变一些平凡的墙面从而趋向为北京的城市化建设做些什么，这是他们存在于心底的声音。

　　除了以上情况，有时美化公共环境只是涂鸦者的一个借口。例如"我就觉得这儿做了好看，我觉得这儿应该做，"这都不是他内心真正想的。这种借口常常出现在叛逆的涂鸦者对于管理人员的盘问中所做的回答，往往他们的涂鸦并不精细美观，并没有形成自己的涂鸦形式与风格。

　　在北京过于理性化和单调化的城市环境与复杂炫目的涂鸦形成了鲜明对比。正像海南的涂鸦写手王圆粒所讲的："整天到处找白墙跟做贼似的，不懂的路人还以为你在贴小广告影响市容。每天闻喷漆不知道自己哪天就进医院了，一有零花钱就拿去买漆。大热天拎着一大袋漆到处跑每次喷完满腿蚊子包，还有说不定哪天又被城管抓进局子里谈心，你说都图个啥，不就为了给这个死板的城市增添一点色彩，但就是喜欢就是开心，这也就够了。"就是为了给北京这座死板的城市增添一些鲜活的血液，我们的涂鸦者在受着压制的同时为我们生活的城市风景带来了无限新意。

　　3.5.3 作品分析。

　　美国地铁涂鸦影响了全世界太多的涂鸦者，纽约的地铁曾一度成为城市景点，同时困扰着美国政府。中国的涂鸦者很想尝试，但中国政府管理的严格使他们望而却步，曾经有涂鸦者尝试过北京地铁涂鸦，但其同伴被遣送回国的结局使大家从此彻底打消此念头。涂鸦者转而向废旧火车或路边停留过久的废旧汽车进攻，但亲眼目睹自己作品动起来的感觉还未曾完整的体验过。ABS 团队这次与北京国贸中央商务区的合作，可谓史无前例。十辆免费巴士交给 ABS 团队设计喷绘，这些巴士是在国贸区域免费接送大家去地铁的，这无疑是城市交通美化的突破。（见图 35）公众乘坐绚丽并且免费的巴士上下班，涂鸦人看着自己的作品流动起来，城市的风景也因此丰富多彩。

　　798 里 ABS 团队的 400ml 店面门口有一面中欧交流涂鸦的墙面，是由来自不同国家的 13位知名涂鸦人艺术家一起完成的，现在已经成为了 798 内的一个拍照景点。（见图 36）下图为国庆黄金周时拍摄，游人络绎不绝的在涂鸦墙前留影，在游客眼中这是一面炫酷的涂鸦墙，可以代表北京的潮流文化，此涂鸦合作作品的受欢迎程度验证了涂鸦对于公共环境的提升作用。

　　3.6 原态的创作心理。

　　3.6.1 关于原态涂鸦。

　　原态的涂鸦精神来自于纽约底层黑人，社会歧视，丢失工作大量人群拥挤在地铁、火车站、公园，涂鸦作为一种抵抗权威政府的反叛情绪的表达手段应运而生。"一些流落于社会主流之外的边缘人群、黑人和美国的少数种族以此表达自己的存在。"[21]

　　它的产生背景决定了他必然是反叛、狂躁、消极、破坏的象征。他们与政府为敌，破坏公共设施表面，挑战社会规章制度，与警察的摩擦可带给他们快感。（见图 37）他们不断挑战具有更高影响力的墙面，例如标志性建筑，以此来提升自己在不平等社会中的自我存在感。"作家 Norman Mailer 在他 1974年出版的《涂鸦的信仰》（The Faith of Graffiti）一书中，把涂鸦看作是一种种族性的反叛，将它浪漫地诠释为社会自由无秩序的显示：""涂鸦游走在法律和艺术的边缘，它的非法性在于它所选择的地理位置，而非它的内涵或者作画的形式，没有人能否定它的价值。"[22]

　　在早期美国涂鸦具有叛逆本性与讽喻猥亵的内容，对社会稳定产生了极大的危害，无组织无规划的随意喷涂造成了城市管理者的极大困扰，政府不得不将其当作非法行为对其严厉打击。纽约地下铁涂鸦盛行与 1970 到 80 年代，随着涂鸦的不断发展，涂鸦者与政府之间产生多次"交锋",发展到今天涂鸦有着多样的存在形式，尽管涂鸦的理念和涂鸦心理发生了许多的变化，但原态的涂鸦精神也在一定程度上持续着。

　　3.6.2 北京涂鸦中的原态创作心理。

　　与自我自为、反主流文化的反叛心理以及狂躁扭曲的情绪情感等这种原态的涂鸦相比，北京新的环境使北京大多数涂鸦人的涂鸦心理变得平常常态、平和。但一些人仍坚守某种反叛、隐喻、渲泄的情绪，涂鸦形式中还保存着狂野、影射的程式，仍然喜欢做着猫抓老鼠的游戏。

　　"涂鸦作为个人心理的外在形象表达，刻记着许多人的私人记忆，以及对公共领域的私人意见。因此，如果非要说涂鸦是一种艺术的话，那么它原本是一项私人艺术，所以，原生态涂鸦的精神内核在于：自由但隐秘。正因为此，它最忌讳被公共领域的价值观所左右和操纵。"[23]

　　政府有关部门对内容偏激涂鸦作品的快速清理、对表达反主流，反社会思想的艺术家的"处置"、对北京所有涂鸦不定时的大清理，这些都是涂鸦人尽量避免进行原态涂鸦的直接原因。尽管如此也不意味着北京就不存在着原生态涂鸦，我们所指出的原态创作心理更偏重于涂鸦的创作行为本身，也就是涂鸦行为本身带有一定的反叛性，作品内容带有强烈反叛性的也是"自由但隐蔽"的。那北京的涂鸦圈中所存在的反叛原态涂鸦是以何种形式存在的呢？

　　通过涂鸦行为所选择的地点反叛的是这样一些涂鸦人，涂鸦伴随他们成长，伴随他们走过青春期，慢慢走向成熟。他们热爱炸街，无论走在哪里只要有感兴趣的地方就会把它"收藏"下来，"收藏"到更多具有挑战的墙面是他们最兴奋的事了。

　　KTS 团队与 TMM 团队的很多作品从与周围环境联系上看是有很深的内涵意义的，他们在做着他们认为对的有意义的事情，尽管有些时候公众眼里他们就是在破坏公物，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继续创作。通过采访笔者感受到了他们对于涂鸦的近乎偏执的最原始的理解，以下是我对 KTS 团队的元老队员 W 关于他们最刺激，最难忘的作品的采访：

　　我：和我谈谈你们的比较刺激，有意思的作品吧。

　　W:那就是收藏标志性建筑了，还有就是在移动画板上做。

　　我："移动画板"你指的是什么呢？

　　W:就是车啊，有一种拉货的车，遍地跑啊，车身是空白的，就是个箱子，不影响他用。这种我喷过很多。

　　我：那人家不会清理吗？通过监控不会找你们麻烦吗？

　　W:他们擦了一点懒得擦了，至于找麻烦，还没有怎么被撞见过，有一次人家出来了，那个人也挺诧异的，也没说出个什么来，我们就走了。

　　我：你们在这种车上画会不会有一种类似与纽约地下铁涂鸦的那种占领城市的感觉？

　　W:有一种移动画板的感觉…已经不觉得这个东西是车了，反正就是个白箱子。他们在街上随便停，很方便，就画喽。

　　我：我看到过那种车，车身是广告，但是也被你们的涂鸦盖住了，你们为什么不全找白箱子画呢？

　　W:这些车身是广告的有的是专门停在路边当广告牌用的，还有当库房的，都是摆在这里非法占地，就帮他画了吧。

　　我：哈哈，这么说你们是城管在帮贴罚单吗？

　　W:黑吃黑啦…哈哈，还有这种，不知道搞什么的就废在路边。

　　我：这个也太大胆了。

　　W:我还真是帮他们了解一下问题，要不就扔在这里也没人当回事。

　　我：就是贴了个罚单，让车主尽快处理吗？

　　W:其实是帮他们解决了不少问题，涂鸦有一部分能帮他们纠错，很多危险地方能画也是他们没有搞好，反正也是他们的原因才让我们有可乘之机吧…你看这是北京。这是小时候的北京。

　　我：天啊，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北京站 24 小时有人巡逻的啊，我很震惊。

　　W:这就是他们的问题喽，我要是恐怖分子我也随便喽。

　　我：幸好聪明的你们不是······你们做一个这样的涂鸦要研究多久啊？除了一般的画稿子，还有踩点选时机吧？不过这样更刺激。

　　W:没有特别找刺激吧，就是想找机会收藏一下这些地方。其实这么一看感觉喷的大部分东西都是他们不要的或者没管好的，一般不会给他们添太多麻烦也是给自己留条活路。不过想得到别人没有的东西肯定是要费心的。

　　我：我现在好像很理解你们为什么这么多年如此坚持做涂鸦了，真是一件很有意义很有趣的工作。谢谢你！祝你永远开心的做下去！

　　他们选择危险的环境去做涂鸦，去通过涂鸦表达对一些社会现象和社会人士的不满情绪。虽被警察经常找麻烦，也尝试过商业合法涂鸦，但不断遇到的"麻烦事"与强大的商业浪潮并没有冲垮他们对涂鸦原态精神的崇拜与跟随。涂鸦的非法性造就了其无与伦比的吸引力，涂鸦者大多为此上瘾，在夜黑风高的街头神秘出现。逃避警察的冒险游戏，满足了涂鸦者的个人冒险欲，为涂鸦行为增添了其乐无穷的趣味。

　　另一种涂鸦内容上具有反叛精神的涂鸦人，在北京来讲极为稀少，最具代表性的要数北京纸膜涂鸦第一人阿牛了。他的作品很有深度与内涵，只要仔细剖析他的每一个作品，你都会发现他作品的意义不仅停留在表面。他的优势在于利用一个纸膜喷绘在不同的环境下去讽刺揭露不同的社会问题，当然这有也给他带来过不少麻烦。阿牛就曾经因为一个主题为"dream"的纸膜涂鸦被警察找上麻烦，事后他在微博上对此事调侃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昨天因为喷这个小女孩，平生第一次进局子，我的梦想又多了一个，那就是：每个城市都有好多的墙，可以自由的涂鸦，让我们的想象力自由的驰骋，自由的飞翔，不要有人因为涂鸦进局子，哈哈。你的梦想是什么呢？"[24]

　　这就是他的涂鸦态度，尽管在现在的政策下他的作品是给自己招来麻烦的，但"自由的涂鸦"是他不曾被终止的追求。阿牛还有很多贴纸作品瞒天过海的出现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不注意的话很难察觉出这些微小的变化，一旦发现就会惊讶于他想象力的丰富，并且对他的讽刺行为默默称赞。

　　阿牛是北京涂鸦圈里的一个传奇，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想象力与细微的观察能力是无法制作出这种"自由但隐蔽"的涂鸦的。他的作品在不经意间揭露了很多社会问题，最大限度的保护了自己，也最直接的抨击了社会现象，做到了很多涂鸦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3.6.3 作品分析。

　　KTS 团队的反叛涂鸦作品，很多是对违章停车等行为，即相关部门存在管理漏洞的不满。下图为一辆路边停靠时间很久的吉普车，长期违法停靠，无人管理，占道影响市民出行。涂鸦人在观察一段时间之后，在其车身做了崩，很快的就会有市容管理人员把此车拖走，进行处理。"我真帮他们了解问题，不然就扔在那里没人当回事。"这是涂鸦人给管理相关部门开出的"罚单",在这种人流密集地一辆车上出现涂鸦，相关部门必定会立刻出面解决，尽管涂鸦人对车身进行了破坏，但对于更多的市民来讲，拖走一辆占道违停的车辆似乎更为有用。

　　火车站是一个城市的地标性建筑，也是城建筑利用率较高的区域。但越是这些百姓经常使用的地方，越是经常需要莫名的维修。火车站前广场维修路面，公众不得不绕道而行，使本身就拥挤的火车站变的更加混乱嘈杂，这种维修的频率也是居高不下。涂鸦人把对此事的不满发泄在了施工蓝色铁皮围墙上，这种 24 小时有警察巡逻的地方会出现涂鸦，绝对是对相关部门工作的疏忽的揭露。

　　"垃圾分类，从我做起。"是近年来提出的环境保护标语，在各大中小城市的垃圾箱上此类标语随处可见。涂鸦人阿牛利用这个再常见不过的标语进行了对 CCTV、铁路等企业的讽刺。（见图 43）个人情绪表达得很直接强烈，但是路人如果不留心是很难发现这其中的奥秘的。阿牛把这个贴纸贴到很多的垃圾桶上，电线杆上，以求带给路人惊喜，同时期盼着大家内心的共鸣。

　　拆迁是近年来全国性的一场"运动",因此事所引发的事件更是举不胜举。"拆"这个红色的大字更被很多研究者认为是政府的"涂鸦"行为，阿牛利用这种前些年在北京所处可见的"拆"字做文章进行涂鸦讽刺。他制作了一个警察形象的人形纸膜，手握喷漆正在涂鸦，他把这个纸模喷在"拆"的下方，形成警察用喷漆在涂鸦的画面，讽刺了拆迁的不合理性。他对这个纸模作品的解释是"只有强拆，才有新中国。"同样是这个纸膜，阿牛还在上方喷上"狂涂爽""此处为合法涂鸦地"等一系列字体，都表达了他不同角度的反叛心态。

　　尽管在当今中国社会体制下做原态反叛涂鸦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但是涂鸦的原本精神是无论如何不能摒弃的。无论是从形式上还是从内容上我们的涂鸦人一直在不断的尝试，试图以最安全最能保护自己的情况下，去在大众的视野里去宣泄反叛与不满。